梅塘之夜与兰亭之酒
王俊良
“夜”与“酒”,这两项文化元素撞在一起,不产生传奇也难。尤其,在不乏诗意的中国,于传统文化,“夜”与“酒”几成诗歌永恒主题。诗因夜与酒而辉,夜与酒因诗而恒。
然而,这种文化现象,在世界文化史中并不鲜见。
1880年。夏天。月夜。巴黎郊外的梅塘别墅。梅塘别墅主人左拉,与青年作家阿莱克西、于斯曼、莫泊桑、塞阿尔和埃尼克,在月光下尽情地饮酒、热烈而快活地探讨人生和文学。
就是那个月夜,成就了法国文学史上的“梅塘之夜”。也许,因了月亮的皎洁;也许,因了梅塘的花香。大家凝视着倒映在塞纳河中的明月,有人动议,这么美丽浪漫的夜晚,怎能白白浪费掉”?众人响应,“是啊,何不趁此良宵,每人讲一个动人故事呢”?于是,大家商定了规则:为增加故事难度,第一个讲故事的人,所选择的故事题材、故事背景,其他人都必须在自己的故事中延续。再把自己讲的故事,写一篇小说,将来结集为《梅塘之夜》。也就是说,不管你的故事,多么离奇复杂,都必须是发生在同一个历史时间段的不同阶层的不同人生。
后来,莫泊桑凭《羊脂球》一举成名。《梅塘之夜》小说集中,左拉《磨坊之战》、于斯曼《背包在肩》、塞阿尔《放血》、埃尼克《大七之战》和阿莱克西《战役之后》,也都名垂青史。
某种程度上,梅塘之夜在法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影响,都史无前例。就其文化形式,以及事件本身对后世的影响,“梅塘之夜”都堪与东晋“兰亭之酒”媲美。
“兰亭之酒”,因王羲之为兰亭雅集写序而名垂青史。东晋永和九年(353年)“上巳节”,时任会稽内史王羲之,召集谢安、谢万、孙绰、王凝之、王徽之、王献之等社会贤达和家族子弟,共计四十二人,在会稽山阴之兰亭,举办兰亭雅集。王羲之在“微醉之中,振笔直遂”,为雅集写下被誉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《兰亭集序》。
兰亭雅集,是在行祓禊之礼(亦称“修禊”)。修禊习俗,源于周朝上巳节。活动地点,多选临水之处,方便修禊的人“漱清源以涤秽”。洗漱过后,把酒洒在水中,再用兰草蘸上带酒的水洒到身上,借以驱赶身上邪气,而求得来日幸福美满。
活动之初,雅集主办者根本没有设计曲水流觞、饮酒赋诗这些环节,更没有让诗人作诗,并将诗人所作集为一册的设想。也许,是突发奇想,不知哪位诗人,偶然将酒杯置于溪水,恶作剧地漂至另一位诗人面前,诗人若饮酒,须有诗作。于是,便有了“曲水流觞”与“兰亭集”。今人看见的浪漫,不过东晋文人临时动议。
如同梅塘之夜,都缘于一个不经意的动议。不同之处,《梅塘之夜》成就了“梅塘集团”与至今无法超越文化高峰;参与“兰亭之酒”四十二位诗人,无一人因《兰亭集》诗作闻名于世!若非王羲之因酒醉而书《兰亭集序》,歪打正着成为书法名帖,《兰亭集》几无人知。
之所以如此,在东西文化不同。梅塘之夜,讲的是协作。大家设计游戏目标,规定游戏边际。然后,各显神通,彰显的是协作、竞争的团队精神。“兰亭之酒”,目的是放浪。参加者,写或不写,自便;写什么,怎么写,更无规矩。倒是在喝酒花样上,成就了“曲水流觞”这一传奇。
唯一可夸耀的,是“兰亭之酒”比“梅塘之夜”早一千五百二十三年!然而,公元前353年,柏拉图在《会饮篇》中,与苏格拉底等大师,边喝酒边讨论真爱;同时代的孟子,与荀况等大儒在稷下学宫,论题却仅限“有王者起,比来取法,是为王者师也”!
2021年1月26日《今晚报》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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